专访李灶新：海上丝绸之路，也是一条美酒之路｜名家有约
很长一段时间里，“南海Ⅰ号”有没有来过广州，是盘桓在许多广东学者心中的难题。
南越王博物院副院长李灶新偶然从“南海Ⅰ号”的考古发掘报告中发现一些印有“吴字号”“酒墱”“玉液春”字样的酱釉罐图片，它们与南越国宫署遗址宋代广州公使酒库出土的同类罐子高度相似。他当下便判断，“南海Ⅰ号”上的酱釉罐和广东有着紧密的联系。
李灶新。 受访者 供图
历经数年的研究，李灶新在多方支持下破解出重要信息——这批罐子烧制于广东佛山的窑口，而广州，正是“南海Ⅰ号”最后的离岸港。
这项研究将储酒罐的生产地、广州公使酒的酿造作坊、港口的集散地、“南海Ⅰ号”这一运输载体、航运路线和海外消费市场等串联了起来，还原了当年的贸易网络。在宋代，中国生产的酒和丝绸、陶瓷、茶叶等一样销往海外，是对外贸易中的重要商品。
近日，这些研究成果汇聚成一部《酒香飘万里：“南海Ⅰ号”船载酒罐与岭南酒文化》，由岭南古籍出版社推出。这部作品将区域文物置于宏观历史与全球化视野中，呈现了岭南美酒佳酿跨越重洋、远销海外的壮阔贸易图景，串联起宋元时期中国与世界的海洋贸易网络。
《酒香飘万里：“南海Ⅰ号”船载酒罐与岭南酒文化》。 受访者 供图
“南海Ⅰ号”酱釉罐来自佛山
南方+：你是如何开始“南海Ⅰ号”的船载酒罐研究的？
李灶新：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研究广东的古陶瓷，了解广东的窑址、辨别它们所产陶瓷的品种和特色对研究而言非常重要。我经常收集各大窑址的陶瓷考古资料，包括佛山的奇石窑、文头岭窑、新会的官冲窑，潮州的笔架山窑等。
我注意到南越国宫署遗址中出土的宋代广东陶瓷中，有相当多的酱釉罐残片，于是有意识地将它们和其他遗址出土的陶瓷进行对比。后来，“南海Ⅰ号”的第九、十号舱出水了许多酱釉罐，在当时，它们全被认为是福建磁灶窑的产品。
“南海Ⅰ号”第十号舱的酱釉罐存放方式。 受访者 供图
磁灶窑陶瓷的胎质较为粗糙，有点像砂糖橘的表皮，“南海Ⅰ号”的许多罐子却胎质细腻，和佛山窑口的特征十分相符，我就把这个观察告诉了几位同行。
为慎重起见，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李岩老师向我推荐了几位老师，其中有香港中文大学的黄慧怡、参与“南海Ⅰ号”发掘的肖达顺、佛山市南海区博物馆馆长吴振宇等。我们交流了很多看法，“南海Ⅰ号”不少酱釉罐的胎质、釉的质感、施釉的位置、底部的工艺等，大都与磁灶窑的特征不同。与此同时，我通过整理南越国宫署遗址的资料，确认在其西北部发掘的一组宋代建筑基址为宋代广州公使酒库遗迹。
2007年12月22日，“南海Ⅰ号”沉船被成功整体打捞出水。 受访者 供图
于是，我建议肖达顺看看“南海Ⅰ号”的酱釉罐是否可以分成两类，其中一种罐子在其肩部戳印了文字，包含纪年或某某字号的印文。经过整理考古，研究人员发现了印有“大观三年”“乾道直号”“梁宅”等字样的罐子，这些罐子与南越国宫署出土的一些罐子高度相似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南越国宫署也出土了印着“酒墱”二字的酱釉罐碎片。
我翻看了一些宋人笔记，其中就提到两广地区的人们喜欢根据粤语发音自己造字，《诸蕃志》有篇文章就写有“酒墱”二字，“墱”字与“埕”同音，意思是指酒埕，大概率是两广人民造出来的字。
“酒墱”文字陶片与“徐赀立”印文酱釉罐。 受访者 供图
这个“墱”字和文物、文献都能对得上，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了很大的信心。我们联合广东省文物考古研究院，重新梳理南越国宫署和“南海Ⅰ号”酱釉罐的发掘情况，发现相似程度高的罐子是非常多的。于是我们得出初步结论，“南海Ⅰ号”的大部分酱釉罐，和我们广东有很紧密的关系。
南方+：后续对这些酱釉罐进行了哪些比对与分析？
李灶新：当我们找到酱釉罐和“南海Ⅰ号”的内在联系，自然很兴奋。为了让这项研究经得起多方的考验，必须采取多学科的研究方法进行交叉验证。
以前人们普遍认为，奇石窑、文头岭窑到南宋初期就已衰落，那它们是否延续到元朝甚至更晚的时期，免费人成在线观看视频高潮则要对窑址进行新一轮的考古发掘。此外，我们还会采取一些科技手段，使用类似亲子鉴定的DNA技术，对陶瓷胎釉的主要成分、微量元素成分进行对比和多证据链验证。
幸运的是，我在佛山的窑址采集到和“南海Ⅰ号”出水的酱釉罐几乎一模一样的罐子残件，只是文字稍有不同。当我们把“南海Ⅰ号”、南越国宫署、佛山窑址的酱釉罐一同进行成分检测，再与磁灶窑的数据库进行比对，会清楚地发现“南海Ⅰ号”的绝大部分标本都产自佛山的两个窑口。
“南海Ⅰ号”出土B类酱釉罐。 受访者 供图
后来，越来越多的酱釉罐研究成果陆续公布。到了2022年，我和肖达顺、潘洁在《光明日报》刊发了《酒罐“商标”揭秘800多年前“南海Ⅰ号”来过广州》，还举办了“从广州出发——‘南海Ⅰ号’与海上丝绸之路”专题展览。
“南海Ⅰ号”从广州离港出海
南方+：“南海Ⅰ号”酱釉罐的发现具有怎样的学术价值？
李灶新：“南海Ⅰ号”到底有没有来过广州，这一直是学界非常关心的问题。尤其对广东学者来说，这么有影响力的大船，为什么会在上下川岛附近的海域沉没，我们却在很长时间内没能提出有说服力的证据，说明它与广东有关，说实话有些憋屈。而酱釉罐的相关研究，证明“南海Ⅰ号”曾经来过广州，而且是从这座城市离岸出海的。
当时信息一经公布，就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。此番轰动就是从一块小小的陶瓷残片上开始的，我们捕捉到隐藏其中的历史细节，并对此进行了深入的追踪与研究，把酱釉罐的产地、广州港口的集散地、“南海Ⅰ号”这一运输载体、航运路线都串联起来了。也就是说，这项研究还原了当年的贸易网络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些酱釉罐的用途是储装酒的，又从侧面佐证了一些宋代文献记载——在宋代，中国生产的酒和丝绸、陶瓷、茶叶一样销往海外，69SEX久久精品国产麻豆成为对外贸易中非常重要的商品。
这是东西方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体现，改变了人们对广东陶瓷业、广州港的整体认知。广州港并不像以前学者所认为的，到了南宋以后地位就下降，被泉州港超越了。其实广州并没有衰落，只是泉州的地位上来了，两个港口在当时极有可能并驾齐驱。这个发现，对我们深入做好广东的海上丝绸之路研究、广州港贸易史的研究，具有重要意义。
南方+：宋朝时期，酒为何会成为中国外销的商品？
李灶新：中国的酒发展到宋朝时期，度数在15度左右，它采取“多次投料发酵法”酿造而成，在天气炎热潮湿的岭南地区，这种酒尤为受到欢迎，干活时要喝这种酒才能消除疲惫感。
那时东南亚地区只会酿造果酒，酒度数大概只有一两度，随着中国商船的大量出海，从中国带去的酒既能解渴解乏，又能让人处于微醺状态，提高劳动强度，因此格外受到东南亚当地人的欢迎。
岭南生产这种能外销的酒，还与一个政策相关。宋朝当时对酒实行专卖政策，酒和曲都由官方控制，售价相当高。如绍兴三十二年（1162）十二月二十二日，舒州（今安徽安庆）在城酒务的正酒一升卖149文铜钱，其中酿酒的米、曲、物料、人工成本仅39文，官府收取的各类税费和杂费却高达110文。
但彼时的岭南番汉杂居，瘴气密布，百姓不喝酒很容易生病。于是朝廷允许百姓自行酿酒，故又称万户酒。苏东坡被贬到岭南时发现此地不禁酒，非常高兴，自己还亲自酿了多个品种，还将岭南地区的酿酒方法记录下来，写成《东坡酒经》。
岭南的美酒品种丰富，市场竞争激烈，不仅品质优良，而且价格也更便宜，其价格与宋人《夷坚志》所记载的湖南湘潭民间自酿酒一升卖24文铜钱的价格相当。故而广受商人青睐，把岭南的酒拿到东南亚去售卖，能赚取非常高的差价。根据《诸蕃志》记载，一墱酒能卖二钱黄金，几乎是9倍的利润。据我估算，“南海Ⅰ号”上的酒约有4吨，总价值大概是1540贯铜钱。
“南海Ⅰ号”共有15个船舱，除了第九、第十舱，其他13个船舱的瓷器大约有18万件，总价值约为5400贯铜钱。和陶瓷相比，酒的价值非常高。海上丝绸之路不仅是陶瓷之路、香料之路、茶叶之路，同时也是美酒之路。
另外，这些罐子除了装酒，饮用之后还能装上各种香料、食用油等五花八门的东西，演化出各种各样的次生使用功能，甚至成为身份的象征。
南方+：这种酱釉罐为何会在佛山生产？
李灶新：广州是国际贸易港口，它附近为什么有这么多窑址，这跟广州的繁荣市场是密切相关的。商品生产后，肯定要销往这个区域里人口最多、需求最旺的市场。岭南最大的市场就在广州。而且这座城市处于三江交汇处，面向南海，是一个国际大都会，商品还能开拓海外市场。
佛山南海诸窑分布图。 受访者 供图
另外，广州及周边地区处于三水盆地，具有原料的优势。这里有一种白膏泥土，其氧化铝成分高达21%，其可塑性非常强，适合烧制一些体形巨大的生活器具。南越国时期就用这种土烧成边长95厘米、厚达15厘米的特大方砖，那时都城长安的方砖边长才只有35厘米。
另外，岭南山区森林资源丰富，源源不断的木材可以顺着西江、北江、东江等水道运来佛山，而佛山的罐子烧好后，又可以通过水路运输，沿着东平水道、西南涌等运到广州。佛山被称为陶瓷之都，是有很深厚的历史渊源的。
南方+：你接下来有哪些研究计划？
李灶新：我做的研究要立足于手里掌握了哪些考古材料。我们最近在做一个有关岭南园林两千年发展历史的研究。南越国宫苑被誉为中国现存最早的皇家园林实例，也是岭南最早的园林。
五代十国的南汉国在广州城内大规模兴建宫殿苑囿，其中南越国宫署遗址也发掘出南汉内宫的池苑。在宋代，南越国宫署东侧有个州郡园林。到了明清时期，这里是广东布政司署，后来在其东北部也清理出官署园林——东园。
在近代历史风云中，这里依次又成为法国领事馆的花园、民国政府的永汉花园、汉民公园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又成为广州动物园、儿童公园……这个地方一直和园林、花园相关，藏着一条超越千年的历史线索，我希望能将这些考古发现系统梳理出来，举办一个以岭南园林为主题的展览，出版一部与岭南园林发展史和文化相关的专著，讲好中国园林的岭南故事。
采写：南方+记者 戴雪晴
图片：受访者提供，部分源于网络